恭小兵,一个问题少年,曾因持械肇事,操纵并参与多次恶性斗殴,在一所少年监狱里度过了他的青涩青春期。在一个网名“鹤顶红”的姐姐的鼓励帮助下,他开始写作,并陆续出版了《我曾经深深爱过谁》《云端以上,水面以下》等多部长篇小说。
从街头不良少年到网络知名写手,恭小傍的转变是悄无声息的。谈及过去以及他的成长历程时,恭小兵说:回想当初的年少轻狂,还有那些漫长的刑期,曾经怨恨,现在感激。可能挫折是福吧,有破灭才会有重生。
一 1996年6月,我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。被押送到少管所,在一本花名册上签字后,少管所里的教官示意我可以使用他办公桌上的电话,他让我通知直系亲属,我已经被当地干警平安送到这座少年监狱里。
我用一生最难以言状的心情拨通一组号码。然后,在吱啦吱啦的电波声里,我听出了母亲的惊恐与哭泣。她一直梦想着我能一帆风顺地考上理想的大学,像我的几位姐姐们一样成为天之骄子。母亲说,如果是考上大学,哪怕我走得再远她也不会伤心难过。然后是父亲的声音,我听出他好像在小声地斥责着母亲。从小我就能够感受得出,我的父亲和我一样是个具有叛逆思维的男人,他的野心是要把我发配到电影里的大西北或者北大荒去。可惜他一生刚直,却毫无半点权势可弄。我拿着话筒,非常尴尬地感受着母亲的悲伤,我是她用血水酿造出来的啊,我怎么感觉不到她的悲伤呢?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大了,我只好挂断电话,跟随着一名表情麻木的老犯人进入自己的监房。
刚进少管所的那些晚上,我整夜整夜睡不着。不敢长时间地看着某一个人,也不敢找他们说话。我一进去就得了失眠症。我真的不知道漫长的四年要怎样才能熬到头。我想过用手挖一条地道爬出去,想过龙卷风把房顶和围墙都卷掉了,再顺便把我也给卷出去。我用几个失眠的夜晚,把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全都想到了。但我能做的事就是规规矩矩坐牢,踏踏实实改造。用管教干部们的话说就是:用劳动的汗水来洗刷你们肮脏的灵魂。脱骨换胎、洗心革面、改恶从善才能立功减刑、早日新生。
冬天,我们列队从车间回到大院,相比屋外呼呼的北风,拥挤在温暖的监房里打盹或者说笑就会显得非常幸福甚至奢侈。往往是十几个光溜溜的小脑袋互相抵在一起,说些劣质的笑话。但实际上,这种欢乐真的称不上是什么欢乐。从黄昏到夜色,从阴暗到光明,灯泡将我们交错重叠的影子投放到墙壁上。大多数人会处于一种焦虑的等待状态里。等待开饭或者熄灯就寝的哨声响起,等待明天的太阳或者乌云的出现。等待一个个具体的日子的消逝。除去这些,难有其他更具想象力的想法。偶尔,会在等待中等待着一种虚无、一种无法看清的东西,譬如等待着一辆绿色的邮车,让时间的信使替自己捎来一份上帝隐秘的信件。
尤其难忘,在冬天的夜晚,一个人躺在床上毫无节制地遐思,记得卡尔维诺有个小说叫《寒冬夜行人》,那时候我非常喜欢,总是反过来复过去地看。大量的阅读可以忘却很多具体的烦恼。
二 刑满释放后不到一年,我的父母就相继去世,姐姐们早在我服刑的那几年里就相继成人妇人母。回家后我才20岁,但一无所长。
我刚上网的那段日子里,曾经和沈阳东北大学的一位女生网恋过。热恋过程里,对方非常武断地将我想象成一个才华横溢的大学生。这样弄得我很是尴尬,可是出于心理方面的阴暗,我居然默认了。可惜谎言是个非常折磨人的东西,欺骗任何人都没有什么价值。比如我的过去,我觉得,隐瞒没有丝毫的快乐可言。即使有过短暂的满足但不会长久。一句话,谎言,欺骗所维系的东西,不可能得以长久。
恰恰是那段日子,我认识了一位善良的姐姐。她的网名叫做鹤顶红,一家时尚杂志的编辑。当她得知我的一些具体情况后,便一直在循循善诱地开导并鼓励我振作起来。然后她又连续刊登了我的几篇帖子,都是些苍白无力的文章,与其说是我原创,还不如说是被她彻底修改的。当我收到她以私人名义汇给我的二千元时,我懵了,因为任何一家杂志也不可能在稿件尚未刊登之前就寄稿费给作者。接着鹤姐姐就打电话给我,甚至亲自打车找到我,和我们的工头简单通融了一番之后,她又把我带到了她们的杂志社里,她让我必须每个月都要给她写文章。然后又竭力向主编推荐我,让我给他们做见习编辑。我说我没那个道行说完我就跑了,从上海跑回安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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